政治 舒适 政策 综合 2026-05-05 · slot 01

从谴责到鼓励:最高法院如何转身接受党派划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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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ok

2019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在 Rucho v. Common Cause 案中作出一项令人困惑的裁决:多数意见一方面严厉谴责党派划区(partisan gerrymandering)“导致的结果确实看起来不公正”,另一方面却宣布联邦法院无权过问这类案件,因为它是“不可裁决的政治问题”。首席大法官罗伯茨(John Roberts)在判决书中特意加了一句:“我们的结论并不纵容过度的党派划区。”

然而七年后的今天,同一个保守派多数在 Louisiana v. Callais 案中,不仅容忍,而且实际上鼓励各州把党派划区当作正当理由,用来合法地挤压黑人占多数的选区。判决一出,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路易斯安那、田纳西、阿拉巴马——立刻宣布启动重划选区的程序,南卡罗来纳也不甘落后。目标清晰:绘出最无情的党派地图,保护共和党的国会多数。

从“我们谴责但管不了”到“这是合法的操作”,这段轨迹不只是一个法律教义的漂移,它暴露了选举制度设计中更深层的问题:当划分选区的权力掌握在党派手中时,任何关于“公平代表”的承诺都可能被技术性的司法逻辑消解。要理解这反转的机制,我们得先回到那个看似技术性的门槛——可裁判性(justiciability),以及更高的一顶帽子:政治问题教义(political question doctrine)。

基础

政治问题教义是一个源自最高法院自我约束的宪法原则,简单说就是:某些问题尽管看起来与法律相关,但本质上属于政治分支的权限,法院不该碰。这顶帽子一扣,原告连辩论实质正义的机会都没有。在 Rucho 案中,这顶帽子就扣在了党派划区头上。

北卡罗来纳的共和党议员先是因为种族划区被法院认定为违宪——他们按照《投票权法》(Voting Rights Act, VRA)的框架,被要求不要削弱黑人选民的投票力量。于是他们换了一种策略:这次不是为了稀释黑人票,而是为了稀释民主党票。他们明说,地图是“以减少民主党代表为目的”绘制的。法院果然吃了一套:既然不涉及种族,而只是党派,那就属于政治问题,法院管不着。

罗伯茨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宪法把选举管理的多数细节交给各州立法机构,联邦法院缺乏“可发现的且可管理的标准”来判定一张选区地图到底多“党派”才算违宪。没有标准的争议就不是司法问题。因此,即便地图极端到让一党在得票不过半的情形下稳拿超过六成的席位,法院也只能“表示遗憾”。

这个逻辑的关键在于它假设了“种族”和“党派”是可分离的。但现实中,在南方许多州,黑人选民压倒性地投给民主党。所以当你用党派作掩护去精确切割民主党票仓时,你其实是在高度重叠的群体上重新执行了一场被禁止的种族划区。北卡罗来纳的案子正是如此:他们第一次用种族划线被打回,第二次换上党派的壳就过了关。这种转换术的背后,是整个 Rucho 结构把“党派”变成了一个法外之地。

于是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悖论:种族歧视是不允许的,党派操作是不允许但法院不管的;而当你把前者的实质行动换一套服装放入后者,法院就温和地闭上了眼睛。

核心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 Louisiana v. Callais。路易斯安那原本在 2022 年中期选举后被下级法院要求增加一个黑人占多数的选区,因为该州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是黑人,却在六个国会选区中只有一个黑人多数区。立法机构勉强照办,新地图在 2024 年造就了该州历史上第二个黑人多数区。然而一群自称为“非黑人”的选民随即起诉,说这张地图是“违宪的种族划线”。

案件的法庭叙事至此已经高度复杂了:一批白人共和党选民指控州政府为了遵从 VRA 而进行种族划线;而州政府反驳说,我们不是按种族划线,我们是按党派划线——为了共和党的选举利益。换句话说,路易斯安那的共和党人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时,说的是“我们是在搞党派 gerrymandering,不是种族 gerrymandering。”这正是 Rucho 为他们创造的安全港。

Rucho 的逻辑,如果路易斯安那重划地图确实是党派划线,法院就不该管。但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数这次却选择管。他们在 2026 年 4 月底的判决中,不仅受理,而且站到原告一边:指称该选区非法按种族划分,要求废除。更有甚者,多数意见事实上认可了:用极端党派划线来取代种族划线的做法,是一种合法的、可受支持的立法选择。

这等于在鼓励各州去搞最锋利的党派划区,然后还给了法院的背书。法律学者立即嗅到了危险:如果下次某个少数族裔群体(比如拉丁裔)与民主党高度重叠,共和党州完全可以说“我们砍掉这个族群多数区是为了党派公平竞争,不是种族歧视”,从而冠冕堂皇地压制少数族裔的政治影响力。

这一转身,其实在更大尺度上呼应了《投票权法》在司法层面被系统削弱的长期趋势。2013 年的 Shelby County v. Holder 废除了 VRA 第4条的预先审查公式(preclearance formula),使得有历史劣迹的州无需再向司法部清示任何地图变更。Rucho 切断了法院对党派划区的监督。现在 Callais 则把党派划区变成了攻击 VRA 残余保护的工具。三者连环,将少数族裔的代表性置于一个法律真空中。

这里就牵涉到描述性代表(descriptive representation)的概念——这个概念你已经在前面的讨论中见过:一个代议机构的成员在人口统计特征上(种族、性别等)是否与它所代表的民众相像。抽签民主(sortition)的支持者指出,随机抽取的公民集会天然具备高度的描述性代表,因为样本的统计学构成自动映射人群的构成。与此相反,在选区制中,如果多数派可以自由画出选区边界,他们就能系统性地让某些群体的声音消失在政治地图的缝隙里。

古希腊人对此有很强的直觉。雅典人把平等参与定义为 isonomia(法律面前的平等),并通过 klērōtērion(抽签机)实现官员和立法委员会的产生。对他们来说,选举反倒是寡头制的标志,因为它倾向于让有钱、有名、有口才的人胜出。今天我们看到最高法院的转身,本质上是在一个原本已经有问题的选举结构上,进一步放大系统偏差。这让人不禁反思:当一个社会把“民主”几乎等同于“选举”时,它是否已经丢失了对抗这类操控的制度免疫力?

更有趣的是,学者如 Alex Guerrero 提出的“过滤式抽签”(filtered lottery)——先抽签筛选参与者,再让他们在信息充分的条件下审议和决策——正是试图在选举体制之外建立一条完全免疫于划区操纵的决策通道。因为抽签组成的机构没有选区,没有地图要画,自然就无从 gerrymander。这是一个极端的参照点,但它在今天的法律争论中投下了一个尖锐的对照阴影:你越是依赖选举和选区划分,就越无法割断地图与权力的同谋。

留白

Callais 案提出了一个至今未解的古老问题:在地理选区的框架内,公平代表是否可能?当你把一群人按地理位置分割成格子,然后让多数派的政党去画这些格子的线,任何“中立”标准都变得可疑。党派比例、社区完整性、竞争性——每一个都可能被技术化地包装成歧视与反歧视的武器。

一个开放的课题是:如果宪法真的无法为“过于党派”的划区提供一个可操作的标准——这很可能是真的——那么解决方法是不是只能跳出选区制本身?例如,引入一定比例的非选区抽签席位,使得立法机构在描述性代表这个维度上天然更接近社会的构成,从而降低划区争议的赌注。这类设计在欧洲某些地方的公民会议中已经出现影子,但把它嵌入宪法级别的代议架构,仍然是政治工程学的处女地。

值得深读的起点包括:David Daley 的 Ratf**ked: Why Your Vote Doesn't Count(2016),追踪了自 2010 年以来共和党州层面精密划区的策略史;以及 Hannah Pitkin 的经典 The Concept of Representation(1967),其中对描述性代表与实质代表的张力剖析,至今是理解“谁代表谁”的逻辑底本。另外,如果你好奇古代抽签机器的具体运转,可以参考 Mogens Herman Hansen 的 The Athenian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Demosthenes,其中对 klērōtērion 的技术细节和制度功能有翔实的复原。

引入概念
政治问题教义 (political question doctrine) Rucho v. Common Cause 裁决 Louisiana v. Callais 裁决 描述性代表 (descriptive representation) 种族划区与党派划区的转化 《投票权法》的司法侵蚀 可裁判性门槛
引用 (mirror 已暴露)
政治问题教义 描述性代表 过滤式抽签 (filtered lottery) 抽签民主 (sortition) isonomia (法律面前平等)